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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游行・俄罗斯】走出地下室手记

【字游行・俄罗斯】走出地下室手记

作家纪念馆通常讲究门面,几乎想要多建一块石墩将自己垫得更高,吸引游人注意,惟恐他们不得其门而入。杜思妥也夫斯基纪念馆淡黄色的木门却半陷在圣彼得堡市繁盛的古勒智利里弄,远看连通往大门的石阶也隐密不见,两边的石墙倒像沙发的扶手,游人想要过访,似乎需要按着扶手跳进地洞。我由是想起《地下室手记》,愤世嫉俗的地下人寓居地窖,憎恨全人类,只想幻化成一只臭虫,却又强迫自己投入社交圈子,把自己推向更屈辱的境地,歇斯底里的自虐狂钻入牛角尖,闯进无人敢于践踏的地段,然而他深思熟虑的自我分析,又让我们明白到受苦可能是通往人性的路。今日我们到临杜思妥也夫斯基纪念馆,有如落日西沉的大门令我们感受到杜氏的谦卑,拾级而下推门而进,是否可以重温杜氏迂迴曲折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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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票处旁边的蜡像不是纪念杜氏,而是曾经为他打扫门前雪的门警,倒反映了杜氏礼让于人的性格。就是不明白为甚幺门警身上的围裙是白色?衬着他右手执的圆筒型扫帚,只令人想到污染。帽下的圆脸容光焕发,似乎有点美化,根据杜氏第二夫人回忆录,门警独眼,头髮像美杜莎的髮丝般张牙舞爪,是蝨子横行的所在。门警不是杜氏小说的常客,又会出其不意像鬼魅般出现,因为没有尽忠职守,纵容罪恶在寓所出入平安,依然是住客选择诉苦的对象,耳听八方,可以唤出每一个住客的名字,寓所里每一件私隐又逃不过他的嘴巴,想要家丑不出外扬,惟有筹措掩口费,难怪棕色制服下的蜡像显得肚满肠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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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所在三楼,走出地下室需要攀登蟠龙似的楼梯蜿蜒而上,让我想起杜氏命途多舛,他的前半生本来风平浪静,因为结交朋党,阅读被禁文书,突被官兵拘捕,判处枪毙,子弹横飞的一剎那,沙皇改变主意,判处充军西伯利亚,五分钟的转折,生命彷彿从有限到无限,应该怎样善用「永恆的时光」,成为杜氏后半生不断思索的课题。按响门铃,迎接我们的是堆叠的墙纸,经久自角落剥脱,已经结疤的伤口又再披露,彷若杜氏半生忧患。他承受祖荫,除了服兵役,不用工作,可以专心着述,只是不擅理财,又沉迷赌博,生活经常拮据,儘管作品口碑载道,可是要向出版社预支稿费,卖掉版权。幸亏第二夫人安娜是名副其实的贤内助,加上兄长米凯尔推波助澜,成立了「为其他城镇的市民买卖书籍社」,自资出书。寓所的进口处展览一个储物室,于是我们知道杜氏在哪里存放着述。接待室的圆桌上,玻璃罩着一顶黑色的软毡帽原是杜氏所有,彷彿向游人脱帽说声早安,不再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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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第一间房就是育儿室,似乎是杜氏的巧安排,外出归家,首要任务就是确保儿女健康,也难怪他紧张,活在医学不昌明的十九世纪,伤风咳嗽也会致命。杜氏再婚后育有四儿女,长女索菲亚临盘的一刻,杜氏脑痫症发作,未能及时请来接生妇,三个月后女婴夭折。其后儿子阿辽沙又死于脑痫症。父爱矇上自咎的色彩,接近病态。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们》可见一班,尾声第三章,在伊留莎的殡葬,司涅基莱夫拥抱亡儿的尸体,爱怜地唤他生前的昵称「小老头」,不肯把伊留莎握过的白玫瑰交给妻子,还在坟地撒下麵包屑,好让鸽子经常到访,葬礼后又奔回坟地,回家后看到儿子遗留的靴子,一再痛哭流涕,看得人心酸。杜氏一家迁往古勒智利里弄,就是要逃避丧儿的伤心地。死者已矣,杜氏对生者特别珍惜,小心培育两儿女,为他们诵读俄国与欧洲大文豪的作品,普希金、果戈里、狄更斯、席勒、雨果、荷夫曼恆常是空气中的访客。幼时杜氏读过《新旧约的一百零四个故事》,就用来做子女的圣经教材。杜氏喜爱儿童,固然因为部份来自他的血肉,也欣赏儿童天使般的性情,《白痴》里被众人揶揄利用的王子,就怀有孩提般的本性。


过了育儿室就是安娜.格利戈里耶夫娜的办公室,一板之隔,无非让母亲与儿女有个好照应。入室就是一张大写字桌,账簿与笔搁在上面各就各位,反映安娜长袖善舞。杜氏去世后,安娜也曾伏案着述,追忆与杜氏的美满年华。杜氏在生,她便全心全意侍候,两人本是宾主关係,杜氏原来雇用安娜作抄写员,想是为她对工作的热忱动了真情,碍于年龄巨大差距,又不敢吐真言,转弯抹角用小说的桥段作情探,试出安娜的真心,无惊无险高倨第二夫人。杜氏的前妻玛莉亚德米特里耶芙娜性格反覆无常,常被杜氏用来做研究对象,观察入微带出角色的深度。情妇波林娜.苏丝露花更是《白痴》女主角纳斯塔西亚.菲利普波夫娜的蓝本。杜氏却从来没有在小说里打安娜的主意,「像个极大极大,站在高处的石像」。安娜乐得清静,专心当他的秘书兼财政部长,两人有固定的工作程序:杜氏的小说长篇累牍,大部头细分为多个章节,先一晚已在脑中打好下一回的腹稿,次日下午向安娜口述,让她笔录,一觉醒来,安娜已经把文稿整理好,经杜氏修改润饰,安娜再腾正一次,就可以送到报章连载。回到现实,杜氏只擅长挥霍豪赌,兄长米凯尔去世后,更坚持负担他的债务,倍令家庭陷入绝境。安娜执掌财权,建议杜氏用自己的赌性作题材,两人合作,在二十六天里完成《赌徒》,只得五十六页的中篇小说,倒帮忙杜氏驱除潜伏在心中的赌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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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份作家有意借文字遁迹空门,总有烦恼事掀扯后腿。与安娜建立第二个家庭,或多或少是杜氏的负累。不说别的,作家需要宁静时刻,屋里终日有孩童走动,可以做成困扰。杜氏又喜爱在小说里发表生命观,一发不可收拾,吵闹就像抽刀折断他的文路。听说杜氏常在深宵工作,到早上五、六时才上床就寝,想是更深家人静,方便他编织哲思。饭厅倒是他与家人言和的地点,晚上六时,一家四口围坐在长桌,一边用膳一边听儿女说傻话。旁边一个五斗柜,摆放带木塞的玻璃瓶、盛水果的碟、刻有杜氏姓名缩写的银匙、唤家僕的银铃,处处召来天伦的乐趣,如果观众还未会意,墙上悬挂一幅《最后的晚餐》算是点题。把每餐饭当作最后,相聚时就更为尽兴。画幅不是出自达文西手笔,杜氏购画也不讲究名气,只靠眼缘。饭厅里另外两幅画的画师也不见经传,只知道师承意大利雅格布巴萨诺的简约田园画派。倒留意到饭厅角落一个银色的俄国式茶坎,金属打造,用来煮水保暖,杜氏爱喝浓茶,而且喜欢亲自烹调,夜里文思遇阻,或是感觉困倦,蹑手蹑脚从书房出来沖一杯茶,又找回元气。


最热闹是客厅,儘管沙发和椭圆形木桌都是仿製品,已足够我们想像杜氏生前接待客人的情景。墙上悬挂一幅《花园里的苦痛》,镂述基督受难前夕在后花园与天父讨价还价的心路历程,正好反映杜氏对宗教反覆思量。杜氏原来是俄国的孟尝君,来者不拒,虽则能力有限,依然尝试解决人客的诸般难题,又好朗诵自己作品,经常把客厅装扮成文艺沙龙。小说里有很多众口喧譁的场面,比较俄国的无神论与基督教、梵蒂冈的天主教、纯良与罪愆、死刑、脑痫症、永生不朽…。相信都是从生活里就地取材。《白痴》里的人物彷彿突如其来被电光照明,散发超自然的光彩,就被政治评论家阿波罗迈科夫极力推崇。哲学家兼诗人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更触发杜氏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们》的哲思。杜氏最崇拜的人物却是普希金,客厅就供奉普希金的袖珍搪瓷肖像,儘管在历史荒原上两人是错过了,杜氏对普希金的作品推崇备至。椭圆形木桌悄悄摆放一个菸草盒,可说是杜氏的罪与罚,杜氏患有肺气肿,本来不宜吸菸,然而深夜写作,他不自觉又一根接一根地吸食。菸草盒背面有他女儿的字迹:「一八八一年一月二十八日,今天爸爸死了。」简单直接中寄託无限伤痛,菸草是罪魁,更狠狠记着这个被迫与亲人永远诀别的日子。


书房可说是杜氏心之所归,一日里蒐集人性种种,总需要一个分类整理的地方,纪念馆里的书房也不是原装,根据照片重新构想。书桌上的笔是挥发文思的工具,纸箱旁边一个钱包,是否暗示杜氏为一元数角折腰?他却是一个不肯出卖灵性的人。药包提醒我们,儘管杜氏在精神方面趋向完美,他依然是一个抱病的人。体力不支,背后倒有一张沙发床,供他随时憩息。书桌旁一个袖珍圣像,显示杜氏对东正教死心塌地。他最心仪却是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长久向亲友吐露心头所爱,一个寿辰终于包装成他的生日礼物,现时还悬挂在沙发床对上的墙壁,不是原装正版,扬手欢迎圣母下凡的教宗西斯笃一世,不敢逼视救世主的圣芭芭拉都被删去,当然也没有底下两个昂首托腮的小天使,画框所见,圣母的裙裾经风唤起,鼓胀得像一条船,她脑后的披风也扬起像帆,圣母抱着圣婴,飘浮在人海间。虽然只是名画的剪影,已经足够杜氏久久仰脸沈思,如梦如幻。接近窗口,一张小桌摆放座钟,长针短针指着杜氏断气的一刻,抱怨时间又夺走尘世一位挖掘人心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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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走出地下室,并没有贪恋繁华,事实上他大半生颠沛流离,从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住满四年,此志不渝还是追随他的家私,总是纯朴古雅,彷彿坚持苦行僧的生活,不让自己舒适而至浮夸。书房就是他思想的沙场,除了极亲密的战友,不许旁人骚扰,也不喜欢家人进来收拾,凌乱里自有安排。在古勒智利里弄黯淡的油灯下,生命最后的光芒取名《有关普希金的演说》,与及殁后发布在《作家日誌》的文稿。《卡拉马佐夫兄弟们》更是扛鼎作品,据说只是他构想的巨着的第一部,要是他不吸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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